
還需要什麼呢
Day19
我用保鮮膜包裹日前因更換紗布造成二次流血損害的膝蓋傷口,盡量減少活動幅度,沿著破爛不堪的國道321連續幾個晚上的摸黑山路騎行,終於初次踏足貴州省從江縣。
夏季的天氣反覆無常,要不是曬得要命,便是滂沱大雨。盤山陡坡、泥碎石路、水浸、泥石流……還有身後連綿不斷的泥頭車響號。你垂下頭不停的踩著每一個踏板,濺起的泥濘甚至把視野都遮蓋掉。當情緒開始失控,唯一能夠做的事就是咆哮,又或者罵句髒話。


這天我在貴州省都勻市出發騎行,不久便遇到一個騎著裝有前後貨架旅行單車的大叔,他留意到我,然後追上我向我打招呼。
「你從哪裡來的﹖要騎去哪﹖」
原來這個六十七歲的都勻大叔每天都會沿著這條國道來回騎行幾十公里。我盡力配合他的節奏,邊口裡埋怨車子哪裡都不好騎。唯一值得自豪的就是「這麼多天以來我只爆過一次胎。」
大叔特意陪我多騎了一段路,然後他折返回到都勻市區,我繼續沿著國道201北行。
手機導航偏愛抄小路,而我又該死的偏偏喜歡相信高德。騎著騎著感覺後輪在洩氣,真爽,又逼我上了一課。
擰鬆快拆杆、掰開鏈條、卸下後輪、掏出之前在廣東省懷集縣買的補胎膠水和膠貼,再用記憶中命運大叔的教學抽出內胎,然後找出漏氣的源頭。
補胎都還算簡單,沒想到反覆研究如何正確裝上後輪才是主菜。以為已經裝好了,踩著又卡鏈條,不然就劈嚦叭啦的撞鏈條。折騰了大半小時後,終於不知道突然哪來的亢奮,我把車子反轉研究鏈條與輪盤的結構再重新安裝,雖然換檔有點問題,但勉強還能繼續騎。
花了整個下午,換來一雙髒黑的手臂。我看天黑前大概到不了龍里縣,還是打算騎到貴定縣就好了吧。
我跟著手機導航的方向在這個鄉郊小路上顛簸,突然有個推著組裝三輪車的疑似賣水果大叔在旁邊喊我。
「你走錯路了﹗去省城貴陽市應該沿309國道,這條路會讓你爬不少冤枉坡﹗而且方向也反了﹗」
我拔走正在替手機充電的電源線,原來磁場會干擾導航,還好只是一小段路。
這個噴了迷彩顏色的組裝三輪車體積不小,起碼有幾百斤。阿勇掀開扶把中間的鐵門,遞了幾包壓縮乾糧給我。裡面幾乎是他所有的重型行裝﹕自立帳篷、睡袋睡墊、重型爐具、柴米油鹽⋯⋯還有兩個比手掌還要大的移動電源,車子上面還架著個另一部專門直播的電話。
「我在路上碰到騎行的。」
「他香港來的,打算騎到西藏去。」
阿勇從甘肅省出發打算徒步到北京,至今已經走了四個多月,估計還要八個月路程。
我和阿勇坐在地上,雙腿凌空晾在路邊,聊了好一會。前方西邊遠處是個看起來不怎麼高的山頭,我猜後面或許就是貴定縣了。
「你知道嗎﹖貴州省有句俗諺。」
「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兩銀。」
我折返回到接駁主要國道的路口,我推著單車,有時候以慢速度騎行以配合他的節奏。我毫不費力地順著下坡滑去,佩服旁邊滿頭大汗仍然咬緊牙關推著組裝三輪車的阿勇,因為即使是下坡,他還是不能暫時歇一口氣。
一早預備了的睡袋,除了在廉價賓館和招待所防蝨之外,今天晚上終於能發揮它正常的功用。
我很招惹蚊子,而且對痕癢感特別神經質,被蚊或蝨子叮咬一定睡不著,然而這兩晚睡得異常的好。


八月中的雲貴高原,晚上二十度左右。水源是一個距離紮營處數十米遠,比膝蓋還要低的水龍頭。我在漆黑中大庭廣眾露體洗澡,掩耳盜鈴,這種感覺好像很久未曾有過。
我和阿勇在距離貴州省都勻市郊外二十公里處的一個正在建的半棄置空房紮了第一次營,待了兩個晚上。睡前花了不少心思跟溜進來找死的蚊子玩完腦力遊戲,終於能安靜平躺下來。阿勇在另一個帳篷裡面放著他常聽的純音樂,外面是無盡的禪鳴。想起阿勇曾經情不自禁自言自語,或者是跟直播的觀眾說過﹕「還需要什麼呢﹖」
突然覺得像發了一場夢。